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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悲怆的境界中抒写诗意人生 ——《力冈译文全集》代后记

时间:2017-12-29 09:46来源:未知 作者:管理员 点击:
吴 笛
浙江大学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研究所所长
浙江省比较文学与外国文学学会会长
 
  力冈先生对中国翻译文学的贡献突出体现在俄罗斯小说翻译方面。他译文准确流畅,文思敏捷,被誉为我国顶尖的俄罗斯文学翻译家。他以一颗赤诚之心对待为之奉献毕生精力的文学翻译事业,其小说翻译实践不仅是对我国翻译文学的杰出贡献,同时也是翻译研究的珍贵文本。
  如同其他文学类型一样,小说翻译既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作为一门科学,由于各种不同的语言都有其丰富的词汇、严密的语法结构和极强的表现力,都有各自不同的特色和不容违反的艺术规律,而且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语境,自己的风土人情、思维方式和生存习惯,所以,不同语言之间的翻译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文学翻译过程中,既要忠实于原作,不能随意发挥,又要把握作品的神韵,不能拘泥于字面意思。于是,要求译文准确、严谨,合乎规范,译文所传达的信息内容与原文保持高度一致。作为一门艺术,文学翻译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不是逐字逐句的机械的语言转换,而是需要译者根据原作的内涵,通过自己的创造性劳动,用另一种语言再现出原作的精神和风采。文学翻译作品,说到底是翻译艺术生成的最终体现,是译者翻译思想、文学修养和审美追求的艺术结晶。
  所以,力冈先生的翻译,不仅是他翻译艺术和罕见才华的结晶,更是他传达自身思想情感的一种独特的途径。譬如,力冈先生在特定的历史时代特别主张弘扬人性,因此他在翻译作品的选题方面尤为偏爱他所认为的弘扬人性的作品。因此,在20世纪60年代,以及在“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后的80年代,他的译著在破除封建观念、解放思想等方面,起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力冈先生认为:“人性是人类的最高美德。表现出深厚人性的作品,最能感人,最富有生命力。”力冈在人性一度成为禁区的历史阶段,呼唤人性,力图点燃禁锢在人们心中的人性的火花,尽管为此遭受到了难以承受的磨难。但是,在悲怆境界中,他坚持不懈,用自己的译笔传达一曲曲真挚感人的、充满激情的人性的颂歌。
  力冈先生之所以对艾特玛托夫的作品发生浓厚的兴趣,正是由于在精神本质上他们是相通的,艾特玛托夫也正是一位弘扬人性的作家。艾特玛托夫曾说过:“人实质上生下来就是一个潜在的人道主义者,在他还不知道‘人道主义’这个术语时,从小就学仁爱……从爱母亲,爱自己的亲人,爱女人,爱大自然,爱大地开始,最后升华到爱祖国,爱自觉的人道主义,爱人类共有的感情……同情、团结和互助,向人学习善,人的这些品质应当永远富有成果地哺育艺术作品。”正是由于艾特玛托夫的作品中有着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和广博的人类情感,有着特有的真诚、打动人心、感化人的灵魂的道德力量,所以,他的作品受到力冈先生的关注。力冈翻译《查密莉雅》(Джамиля)时,原著作者艾特玛托夫还是一个比力冈年轻两岁的尚不知名的青年作家,力冈以独特的眼光,发现了这部作品的思想意义和艺术价值,译成中文后引起极大的反响。这部作品对于人们的思想解放、道德情操的感化,以及仁爱都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反过来,艾特玛托夫的处女作《查密莉雅》在中国的翻译和出人意料的影响,扩大了艾特玛托夫在苏联的知名度,奠定了他在本国文坛上的地位。著名作家冯德英先生说得好:“艾特玛托夫的作品是非常好读的。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像是蜜和酒,甘甜芬芳得让你陶醉其中……在读他的作品时,甚至能闻到成熟庄稼和干草堆的气味。”
  力冈先生所选择翻译的帕斯捷尔纳克的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颂扬的也是人性的伟大。小说反映的是在特定的社会政治变革中的知识分子的命运。当我们看到在野狼嚎叫的荒原中,日瓦戈医生在烛光之下抒写诗歌的时候,我们格外感到震撼:知识分子的心胸是多么广博,境界是多么崇高。力冈先生这部在20世纪80年代翻译的作品,同样受到读者的广泛好评和喜爱。记得在力冈先生逝世十周年纪念会上,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在题为《力冈译〈日瓦戈医生〉与我的创作》的发言中说,虽然她从未见过力冈先生,但通过译作却已与力冈先生神交已久。力冈先生翻译的《日瓦戈医生》,她常备案头,并作为指导其创作的“圣经”,成了她人生最重要的两本书之一。
  力冈先生翻译的作家卡里姆的《悠悠儿时情》,也是以充满诗意的抒情的笔触翻译充满诗意的感人的故事,触动着读者的心灵。作家刘白羽读了力冈翻译的《悠悠儿时情》之后,激动地说,读这样的作品简直感觉“受到圣灵的诗的沐浴”。
  力冈先生花费数年心血精心翻译的《静静的顿河》,以及作品中所塑造的格里高力的形象,也是融会着力冈自己个性的。这是一个走过曲折历程、有着悲剧命运、但性格刚毅、个性鲜明、有着自己灵魂的形象。他尽管经历了人生道路上的折磨和挫折,但他依然没有失去热爱顿河、热爱生活的良好愿望。他最后带着忏悔、带着悲痛、带着一颗几乎破碎的心,穿过顿河,返回故乡,不管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力冈先生之所以翻译《复活》,在他看来,作品所表现的也正是人性的复活。在题为《人性的复活》的译本序言里,力冈先生写道:“弘扬人性,何罪之有?!文学以情感人,《复活》正是充满深厚的感人之情——对劳苦大众和弱小者的同情和爱护之心,对统治者的愤恨,对贵族的憎恶,对革命者的敬意,对官办教会的蔑视。这一切都表现得异常分明,异常强烈,异常真挚。这一切都是人性的感情。”
  正是人性的力量,当祖国拨乱反正,迎来新时期的良好发展机遇的时候,力冈先生立刻焕发青春。他的刚毅的性格也体现在他的事业中,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重新投身于文学翻译事业。他具有高度的责任感,忠于职守,任劳任怨,淡泊名利,甘于寂寞,献身于文学翻译事业和祖国的文化建设。无论什么时候,哪怕是假期,或是大年初一,跨进他的家门的时候,总是发现他在伏案工作。一部部文笔清畅、韵味悠然的译作从他的笔下流出,流到读者的心田。有的读者形容读他的译作,“如饮甘泉”。
  力冈先生的译著不仅在特定年代解放思想方面发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而且也在翻译理论以及翻译艺术方面,为我国译坛提供了珍贵的文本。
  力冈先生从事文学翻译事业,从来没有想到要“建构”自己的什么“理论体系”。他力图退隐幕后,让作者与读者直接沟通。从作者的角度来说,他力图忠实地传达作者的思想和作品的内涵。从读者角度来说,他要使得翻译著作既保留原著的韵味,又发挥译入语的优势,使得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充分领略祖国文字的魅力和母语语言文化的美感。所以,对他而言,实施什么翻译主张无关紧要,最紧要的是让不懂俄文的中文读者在阅读译文时能够获得与俄文读者同样的感受,获得同样的信息。所以,在具体实践中,淡化译者的主体性,该归化时就归化,该异化时就异化。他所追求的是“敏锐的美感,细腻的文思”。他的译文文思敏捷,他以一颗赤诚之心对待为之奉献毕生精力的翻译事业。他认为:“要想做一个优秀的文学翻译家,必须具备敏锐的美感和细腻的文思。文学翻译重在传神,因此对原文必须吃透。”在他看来,翻译家好比蜜蜂,只有将采集的花粉完全消化了,才有可能酿出真正的蜜来。力冈的译著,正是消化了源语文本的花粉所酿造出来的译入语文本的“真正的蜜”。
  力冈先生的译文神形兼顾,不仅尽力保持原文的风采,而且遵守祖国语言的规范,不仅显得严谨,而且充满活力,充满诗意。
  仅以书名为例,他将Долгое-долгое детство译成《悠悠儿时情》,将Берег любви译成《爱的归宿》,都极为传神。很多读者认为,读他翻译的作品时,文思贯通,感觉不到任何在翻译中丧失的东西,仿佛不是在读译著,而是在读地地道道的民族大师自己的创作。力冈先生翻译的时候总是专心致志,全神贯注,能够做到像演员一样进入角色,把握作品的内涵和人物的性格特征,分担书中人物的喜怒哀乐。
而在具体作品的翻译中,他更是发挥自己的五官的全部功能,感悟每一个“花粉”的意义所在,服务于蜜的酿造。如在《静静的顿河》第一卷的开头一段中,作者让我们第一次领略顿河的风光,原文写道:
  ...перламутровая россыпь ракушек, серая изломистая кайма нацелованной волнами гальки и дальше – перекипающее под ветром вороненой рябью стремя Дона.
  对于这一景象,金人译本是传达了原意的。金人译文如下:
  ……一堆一堆的珍珠母一般的贝壳,灰色的、曲折的、被波浪用力拍打着的鹅卵石边缘;再向前去,就是顿河的急流被风吹起蓝色的波纹,慢慢翻滚着。
  在该译文中,无论是“перламутровая”(珍珠母般的),“россыпь”(零散的一大堆),“ракушек”(贝壳)等词语的语序,还是对“гальки”(卵石)“кайма”(边沿)的修饰语“серая”(灰色的)和“изломистая”(曲折的),都是准确无误的。其后的“激流”被风而吹之后“慢慢翻滚”的逻辑关系也是说得过去的。总之,译文较好地传达了原文的内容。
  然而,与力冈的译文作一对照,我们发现,在文思的敏锐方面,力冈的译文更为贯通,措辞也更为传神。力冈译文如下:
  ……那星星点点的贝壳闪着珍珠般的亮光,水边的石子被河水冲得泛出灰色,就像一条曲曲弯弯的花边儿;再往前,便是奔腾的顿河水,微风吹动,河面上掠过一阵阵碧色的涟漪。
  在力冈的译文中,不仅有将“россыпь”译为“星星点点”,将“серая изломистая кайма нацелованной волнами гальки”译为“水边的石子被河水冲得泛出灰色,就像一条曲曲弯弯的花边儿”这样的传神之笔,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文思极为贯通,没有任何阅读和审美障碍。我们在译文中首先感受的是河畔那贝壳所闪烁着的珍珠般光亮,接着是水边的石子如同花边泛着灰色,然后,我们才注意到奔腾的顿河,但是,译文将读者的视线很快从河流引向细部的涟漪,所聚焦的是微风吹动后从河面上掠过的“一阵阵碧色的涟漪”。如此一来,最后所聚焦的“涟漪”比金人译本的“慢慢翻滚”更具内在逻辑性,也更为贴近原文的内涵。
  从某种意义上说,力冈的译文具有“异化归化并举”的特性。我们不妨引用著名作家帕斯捷尔纳克代表作《日瓦戈医生》中的一段文字:
  Какая великолепная хирургия! Взять и разом артистически вырезать старые вонючие язвы! Простой, без обиняков, приговор вековой несправедливости, привыкшей, чтобы ей кланялись, расшаркивались перед ней и приседали.
  В том, что это так без страха доведено до конца, есть что-то национально-близкое, издавна знакомое. Что-то от безоговорочной светоносности Пушкина, от невиляющей верности фактам Толстого.
  对于这一段文字,我们在此比较一下两位同为俄语界翻译大家的蓝英年等人的译文和力冈译文。力冈译文如下:
  多么了不起的手术!巧妙的一刀,一下子就把多少年发臭的烂疮切除了!痛痛快快,干脆利索,一下子就把千百年来人们顶礼膜拜、奉若神明的不合理制度判了死刑。这种无所畏惧、讲求彻底的精神,是我们固有的民族精神。这是来自普希金那种毫无杂念的光明磊落和托尔斯泰那种一丝不苟的精神。
  蓝英年等人的译文如下:
  多么高超的外科手术啊!一下子就巧妙地割掉了发臭多年的溃疡!直截了当地对习惯于让人们顶礼膜拜的几百年来的非正义作了判决。
  关键是毫不使人恐惧地把这一切做完,这里边有一种很久以来就熟悉的民族的亲切感,是一种来自普希金的无可挑剔的磊落光辉,来自托尔斯泰的不模棱两可的忠于事实。
  两种译文各有千秋,都体现了在文学翻译事业上的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以第二句“Взять и разом артистически вырезать старые вонючие язвы!”为例,蓝译“一下子就巧妙地割掉了发臭多年的溃疡!”更尊崇原文的语序,而力冈译文“巧妙的一刀,一下子就把多少年发臭的烂疮切除了!”则将修饰“вырезать”(切除)的副词“артистически”(巧妙地)提到了句首,这样,既保存了原文中“взять”和“и”两词的语义内涵,同时,也顺应了外科手术的顺序,使得译文更为妥帖。在接下去的译文中,蓝译更符合“异化”特征,而力冈译文则具有“异化归化并举”的特性。譬如,蓝译将“несправедливости”译为“非正义”,力译将此译为“不合理制度”,蓝英年将“невиляющей верности фактам Толстого”译为“来自托尔斯泰的不模棱两可的忠于事实”,力冈则译为“托尔斯泰那种一丝不苟的精神”。可见,蓝英年等人的译文更具异化特质,而力冈译文则在消化源语文本的基础上,充分发挥了译入语语言的优势,从而更符合译入语语言的习惯,也更为流畅,适于阅读和流传。
  力冈先生的翻译成就得益于他的刻苦努力以及对祖国翻译事业的无限的热忱。他生活简朴,从不追求奢华,却将全部的精力用于自己的艺术追求。
  力冈出身于贫苦家庭。由于家乡被日本侵略军占领,他很早就失去了读书的机会。16岁的时候,他和两个年龄相仿的伙伴一起逃离家乡,从此开始了长达6年的颠沛流离的生活。1948年底,他的家乡解放后,22岁的他立即投奔解放区,进入济南华东大学学习。第二年,他被推荐到新华社山东总分社、《大众日报》社从事编辑工作。为了学习先进文化,1950年,他考入哈尔滨外国语专门学校的俄语专业。在三年的求学时间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并以优异的成绩从这所院校毕业。他原可以到一些大城市工作,却选择了长江中下游的一座中等城市——芜湖,来到了安徽师范大学外语系任教,并开始从事文学翻译工作。截至1956年,他发表了20多篇翻译作品,出版了第一部译著《里雅希柯小说集》,其细密的文思、优美的文笔吸引了读者的目光。
  正当他的翻译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一场“厄运”降落到了他的头上。1957年上半年,他被划为“右派”,开除公职,赶出校门,送去“劳动教养”。1960年,他被摘掉“右派”的帽子,返回学校,重新登上讲台,又开始他所热爱的文学翻译事业。不久,他便以一部精美的译作《查密莉雅》享誉译坛,成为读书界的一时佳话。可惜好景不长,在“文化大革命”中,这位翻译“苏修”“毒草”的力冈又遭受了难以想象的迫害。他被迫离开学校,下放到农村接受“改造”。面对种种意想不到的遭遇和不公,他并没有沉沦,也没有片面地记恨,而是在艰难的岁月中怀着对人性的憧憬,将厄运升华为创作的动力,在逆境中不忘呼唤人性和仁爱,将种种遭遇视为生命中的财富,在悲怆的境界中抒写诗意人生,毫不气馁地追求生命的意义。等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他于1978年返回讲台的时候,已过“天命之年”了,但他却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投入到翻译事业中去。从此,直到1997年去世,他以惊人的勤奋赢回他在反右和文革中受迫害而失去的时间,他的译著一部接着一部地面世,在翻译界和读书界产生了强烈反响。他用一流文笔译介了普希金、屠格涅夫、托尔斯泰、肖洛霍夫、帕斯捷尔纳克的名著。他所译的《静静的顿河》《生活与命运》《复活》《日瓦戈医生》,以及《安娜·卡列尼娜》《查密莉雅》和《上尉的女儿》等一系列俄罗斯小说,无疑是值得我们研究的经典译本。著名翻译家杨武能说,力冈“以一系列名著佳译,为自己树立了一座不朽的、高大宏伟的纪念碑”。
  力冈先生是为译介俄罗斯文学献出了整个生命的翻译大师。他所译的俄罗斯文学名著,深深地影响了几代中国读者,至今仍在读书界和学界享有盛誉。他的译著,是我国翻译文学的宝贵的精神财富和优秀的文学遗产。《力冈译文全集》获得国家出版基金立项并且由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顺利出版,是值得庆贺的,这是对力冈先生翻译艺术成就的充分肯定,也是对他仙逝20周年的最好的纪念。作为他的学生,我更是感到由衷的高兴和自豪。浸透他多年心血的俄罗斯文学译著必将为优秀文化的传播发挥应有的作用,力冈的名字必将永远镌刻在我国翻译史上。
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八日

(责任编辑: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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